一个月后,隆莲法师从北京开完政协会回来了。
奶奶去看她,跟她说我还想见她。隆莲法师就让奶奶在星期天下午5点以后,带我到爱道堂去见她。爱道堂是她在成都的住处。用佛教上的用语说,是她安禅讲经的地方。
我不明白为何是下午5点?按我们俗人的习惯,约在5点有请人吃饭的意味。难道法师要请我吃素斋吗?对素斋我可是一点儿不陌生。奶奶在文殊院的素斋堂里不知请我们吃过多少次了。那里的素席颇有名气,大多是用豆制品做成,还十分讲究。
见到奶奶后,我就拐弯抹角地问她,干嘛5点去见她?
奶奶说,隆莲法师只有今天下午5点以后才有空。上午在尼众佛学院讲课,中午赶回来,下午2点至5点在爱道堂讲经,晚上还要潜心读书修行,明天一早又要赶回尼众佛学院。
听到这里,我真为自己有那样的念头感到羞愧,到底是一介俗人呵。对隆莲法师来说,哪有什么星期天可言?
奶奶迈动着她80岁高龄的蹒跚步履,陪我去爱道堂。文殊院和爱道堂相距很近,不过几百米远。在一条叫做通顺桥的小街上。
拐过小巷,还未走到爱道堂门前,我就有了一种感觉,要到了。果然,奶奶说,就是这儿。我抬头,见门楣上书着四个金色的大字:古圆觉庵。
奶奶告诉我,历史上这里叫圆觉庵,后来才改叫爱道堂的。我问为何叫爱道堂?奶奶说,传说释迦牟尼的姨妈叫爱道,是她把释迦牟尼从小带大的。她笃信佛教,是第一个比丘尼。所以这座比丘尼的寺庙就叫爱道堂。
原来是这样。
我们走进那扇门。门里是深巷,一条凸凹不平的土路,潮潮的。我不由地想,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女人从这条路上走进去,想寻求她们的幸福。她们找到了吗?
而身为大法师的隆莲,又是来寻求什么的?
我跟随奶奶,一路拱手问候着向里走去。
小院十分干净,花草茂盛。我知道,50多年前的夏天,隆莲法师就是在这里出家的。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这小院草木依旧,青砖青瓦依旧,人也依旧。寂静的空气里,依然飘盈着平和清晰的讲经声和悠悠的钟声。
唯一不同的,是走来了我这个身着时装的后生。
奶奶带我穿过院子,边走边和小院里的年轻尼众及居士婆婆们互相道安。在一个更僻静的角落,奶奶推开木门,让我进去,随后又掩上了木门。从这个细小的动作中,我能感觉到她对隆莲法师的敬重。
木门里是一方天井,随意地种了些花草,但都很茂盛。我们从侧门走进,穿过过厅,走进里屋。
屋里很静。奶奶用她苍老的声音喊道:莲师在吗?
一个同样苍老的声音应道:在,在。
我们走进里屋,见隆莲法师坐在桌前,正和两个居士婆婆,还有她的老妹妹一起聊天。老人们轻言细语的,好像涓涓细流,波澜不兴。见我们到来,隆莲法师欠了欠身子,笑容满面地招呼说,熊婆婆来了,快坐!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合掌向她请安。嘴里含含糊糊的,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隆莲法师一定要我坐在她对面的书桌旁,说是那样好写字,我就在她对面坐下了。
我的本子上记了十来个问题,但翻开后,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好打量着房间。屋里非常简朴。一张床,两个沙发,一个衣柜。最醒目的,是中间摆放的两张书桌,桌上堆满了书。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佛教与现代文明》。翻开目录,第一篇即是隆莲法师的文章:《佛教道德观》。在题目的旁边,盖着一方小小的红印,是朵莲花,我猜想那是法师的书印。
我问法师:您现在仍时常写文章吗?
法师回答说,写得少了,有时别人约,就写一点儿,太忙了,没有时间。
奶奶插话说,莲师白天非常繁忙,看书动笔墨只能在晚上。
法师笑说,昨晚我就是凌晨三点才睡下的。
我很吃惊。已是83岁的人了,竟然还这样忙,而且还有充沛的体力支撑这样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