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索灵魂
郑晓江
人有没有灵魂？世上有无游魂？如果有，那它在何处？是什么样子的？对人生究竟有无意义？如果没有，那为什么自古以来有那么多的关于灵魂的记载和说法？且对人生会产生何种影响？这些问题是如此重要，以至非要对灵魂进行一番拷索不可。
古往今来，在有无灵魂的问题上有着二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者断定，“人死如灯灭”，什么也没有了，当然更不存在所谓的灵魂；另一种观念则认为，人死即灵魂出窍，它归向于某个活着的人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中。所以，生者要按时祭祀，烧大量的纸钱，供上丰盛的祭品，让还在某处的死去的亲人在物质上不至于匮乏。持前一种观念者，必完全关注于现世的生活，埋头追求此生此世的快乐，因为既然没有灵魂，也就没有来世，人只有一辈子好活，一死就如“灯灭”一般，怎么能不去求现世的诸般享乐呢？持后一种看法者，则虽然也在现世中生活，但却分出许多资源去做有关死后之事。而且，既然灵魂存在着，在生前人们就应该保持某种精神性的纯粹追求，而对待亡灵则应诚心诚意，尽心尽力。这样一些看法和做法，相当程度上抑制了人们此生此世的享乐追求。
如此看来，有无灵魂的看法确实关系到人们如何处理人生问题的大事，不可不慎重对待之。实际上，灵魂是否存在，不是一个科学实证的问题。因为到现在为止，科学家仍然没有办法找出确凿的证据来说明没有灵魂，当然同时也无能够完全说服人的关于有灵魂的证据。所以，灵魂存在与否是一个信仰的问题，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是，从健康人生观的确立来看，认为灵魂存在比否定灵魂存在要有意义得多。因为承认灵魂，无疑就是肯定了死后世界的存在，而否定人有灵魂，则就是否定人死后还有某种东西保存着。如果持后一种看法，我们的生活将流于完全的世俗化，我们的人生将沦于任意而为，而我们的生命将茫茫然无所皈依。
一次我与二位好友乘车去某地，同车还有一位和尚在座，途中朋友谈到一件怪事：有天早上，一个农民扛起锄头便去挖自己家的祖坟，问其为何做这等恶事？他大言不惭地说：“我不挖，别人就会偷偷地去挖，还不如我自己挖算了。”我听得眼睛都直了，因为我知道，挖别人的祖坟在传统中国社会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而挖自家的祖坟是我闻所未闻之事，简直就不敢相信。看着我一脸的疑惑，和尚轻轻幽幽地说：“这个人连鬼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不敢做？”这真是醍醐灌顶之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人若什么鬼神之事皆不相信，且又不具备科学理性的素质和法制的观念，那他的确是会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做，挖自家的祖坟也不怕先人的在天之灵和“老天爷”来惩罚他了。由此可见，信不信有灵魂，不单单事关灵魂是否存在的问题，它与人们如何看待，如何处理人生与生活中的各种事情也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实际上，我们完全可以认为灵魂就是人之精神中比较精粹、比较超越的部分。我们每个人都有精神意识，这是没有问题的；而我们的精神意识中有许多都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都与世俗的事务密切相系，这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在我们思想意识的深处，在我们精神观念的核心部分，有着一种超越肉体约束、超越世俗生活限囿的纯粹精神性的追求，这个东西我们便可称之为灵魂。
也许我们受日常生活需求所限，也许我们被世俗的追求所淹没掉了，也许我们对纯精神之事太过于忽视了，总之我们似乎已久不知有灵魂之事，久已不晓如何去安顿我们那内在深层的精神所需了。这种状态无疑降低了我们生存的品质，也使我们对死亡更加恐惧了，并使我们的死亡品质也下降到危险的程度。在这方面，我们可以看看临死者的体验。
王先生，现年70岁，患癌症已到末期，心灵非常的不安。他向牧师倾述：“一想到呕吐就会害怕，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我已经不想再单纯地接受化疗和放射治疗，我想要医疗和宗教并行。这位患者入院前没有宗教信仰，其妻是基督教徒，因他没去教会，全家也就没有再继续接触宗教。现在，他主动要求受洗，想藉此表达对太太的爱。他还在病情恶化的时候，急切地询问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后来，他在亲友的帮助下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仪式，内心非常喜悦，到处与人照相，并和义工们一起唱诗歌、读圣经。在临终前的3天，他主动地做后事的交代，最后，他无痛苦的离开了人世。
林先生，亦是癌末病人，无宗教信仰。人住医院后他相当的不安。他体认到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以自我为中心，壮年时，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钓鱼上，忽略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又杀生造业障。所以，他明确地表示需要信仰，起初他觉得适合佛教，后又改变主意，要求信仰天主教，在修女的帮助下，他领洗圣事，成了一位天主教徒，最后安然离世。
林先生是一个现实的享乐主义者，他天天钓鱼取乐，不管家人；直到身患恶疾，才反省自己人生观错误。王先生也明显是一个个人中心主义者，在生活中完全不顾及太太对宗教的需求，而他与林先生一样，也都没有宗教的信仰，面对死神即将到来，他们共同的心愿就是皈依一种宗教，因为这样，他们才能满足灵魂超越性的追求，才能安抚精神的痛苦，才能知晓死是怎么回事，死后的世界又是怎么回事，最后达到面对死亡而无憾。
可见，当人们仅仅关注此生此事，仅仅沉溺在世俗的享乐之中时，大多不会去关心灵魂、死亡、来世的问题；可是，一旦遇上了疾病、死亡就要降临时，人们便从现世的生活中抬起头来，急切地去求索灵魂、死亡和来生来世的问题。可是，这时再来关心，实在是太晚了，因为你的一生即将完结，无法用新的对世界对人生的看法来指导自己的日常生活，规范自我人生的轨迹，从而留下了太多的遗憾。就像林先生没有机会去少钓鱼而多陪伴家人一样，就像王先生不能对太太宗教的需要表现出理解一样。所以，我们在生前就必须建构某种超越性的观念，拥有灵魂存在的信仰，关心纯粹的精神性生活，从而为人生确定准则和方向，这样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心有所主，行动有所依循，生活有所基础，并在最终面对死神来临时无所畏惧，无所遗憾，安然地步入生命的另一发展阶段。
摘自《人海灯》2000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