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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名山之羞

十六 名山之羞

        我们四、五十个既穷且土又无能的和尚,在普陀山乡公所的一间小木楼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糊糊涂涂地被关了半天一夜,没有吃到饭,也没有喝到水,大小便都失去了自由(比在宝华山受戒还厉害),简直如同进了牢狱一般!有几个不耐烦的同道,在第二天天一亮就从楼窗口伸出头去,大声地质问着楼下的卫兵说:“喂!喂!请问你:我们犯的是哪一款罪?你们把我们关起来,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难道是想把我们饿死吗?”
  不一会,那位自称来接我们的中年军官走上楼来,他先很和气地说:“请诸位安静一些,最好不要乱讲话。诸位虽是没有犯什么罪,但我们为了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不得不暂时委屈诸位一下,这点一定要请诸位原谅!”
  接着他又说:“现在有很多老师父,正在大门外闹着要进来看看诸位,我研究好方法,这就请他们进来与诸位见面。不过,诸位必须要安安静静地等待,否则的话,我马上就押诸位上船送到定海去。”
  说过,他匆匆忙忙下楼而去,大家也安静了,而我脑子里,却盘旋着他说的“现在有很多老师父,正在大门外闹着要进来看看诸位”和“我马上就押诸位上船,送到定海”的两句话。
  等待,等待,一分钟好像一世纪那样漫长地等待着。等了足足有两个小时,那位中年军官才又走上楼来,宣布说:“现在诸位可以下楼与老师父们见面啦。不过,要注意三件事:一、讲话不得超过一小时。二、诸位如果有事要办,赶快请老师父们去代办,因为诸位随时都有离开此地的可能。三、在与老师父们谈话的时候,不得擅自……”没等他把第三件宣布完,已有部份人冲下楼去。我拉着性悟师也冲了下去。到楼下刚走出木楼的小门,我就发现了我的父亲和海超站在一起,正焦急地向从楼上走下来的人群中张望,我不顾一切将身一跃,跳到父亲的身边,呜咽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子,才听我父亲说:“不要哭啦!有什么法子呢?你放心去吧,不用挂念我,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
  这时候住在洪筏房的品一法师(品师与我有同乡之谊,在山期间,承他帮忙特多),也走来劝慰我说:“峻师父你尽管放心好啦!我只要有饭吃,绝不让老人家饿肚子就是了!”
  我无言地向品师顶礼一拜。可巧此时莲池庵的当家师也来了,他悄悄从腰间掏出来两个沉甸甸的红包,分别递给我和性悟师,并低声说:“一个红包里有五块银圆,三块是你的单银,两块是我送二位的茶钱,小意思,请收起吧!”
  接着,当家师又说:“昨天下午一听说你们被关进乡公所里,我即跑去找保长想办法,可是找了半夜,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真把我急坏了!”
  我一听当家师说为我们去找保长想办法,把想说的谢谢他的话也气忘了,我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正想告诉他保长出卖我们的情形,不料性悟师冷笑一声,竟幽了他一默说:“这次我们几十个出家人能够‘幸运’的当‘兵’,听说都是保长先生一人促成的哩!哈哈!你找他去想办法?你是不是想扯去他为普陀山刚刚竖起的光荣标帜?所幸,你找了半夜,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不然,你不但吃力不讨好,反而是罪过无边呢!”
  当家师听后,十分惊讶地问性悟师道:“真有这么回事吗?”
  性悟师向他笑笑,没有答腔,我这时才乘机把那位四川同道昨天在兴善庵说的话告诉他,他连说:“这是普陀山的羞辱!这是普陀山的羞辱!”
  与当家师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我随即把他递给我的红包打开,取出三块银圆,轻轻放进父亲的手里,含着泪说:“这三块钱是儿住普陀山最后拿到的一次单银,请你老人家把它收起来,等到时局安定些,好作回苏州灵岩山的路费!”
  老人家也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几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好像想放声哭一场,然而,尚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那位中年军官吹了一声哨子,高声喊道:“你们大家注意,谈话的时间已超过了,现在就要开饭啦,外面进来的人,请赶快出去,住在楼上的人,到我面前集合——!”
  在情势的逼迫下,我父亲和海超等人,只好走出乡公所的大门,而我们四五十个出家人则由几个士兵,死拖活拉地在中年军官面前排了两行。中年军官喊了声“报数”的口令,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也不禁哑然一笑,问:“报数你们也不懂?”大家仍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结果,他也只好用自己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指指点点数了一遍,然后他说:“今天我看到诸位跟老师父们讲话时,都是鼻涕一把眼泪两行的,我非常难过!但是我也是奉上边的命令,无可奈何的呀……。”大家听他说到这儿,竟嚎啕大哭了起来,场面之惨,我也不忍再事描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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