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飞抵台北
接到浩霖法师的来信以后,一面写信告诉他,我的伤势并非他想像地那样子严重,只要给我介绍一地方住下来就可以了,其它的一切都无需同学们费心,一面写了一张请长假的条子呈给校长,希望他能够立刻准我离职北上,以偿宿愿。校长接过我的请假条子看了一看,一声也没响,即放进了抽屉。等到下了班,回到宿舍,吃过饭,他才同我作了一次长谈。他对我说:“你的学识和品格都不错,做事也很负责。我原打算到了暑假,向教育科报告一下,聘你做国文老师的,你这一张请假条子一递,简直是向我头上浇冷水嘛!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当和尚呢?当和尚到底有什么好处?老刘!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
我说:“当和尚是我唯一的志愿,也可以说是我唯一的事业,我当兵是因为时局所迫,身不由己,当校工也是环境所致,这都不是我的志愿,也不是我的事业,但我本着‘在什么地位说什么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做人做事格言,所以我做什么事。就要尽责任,现在当和尚的机会来了,我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至于说当和尚有什么好处?当和尚的好处只有当过和尚的人才能体会,没当过和尚是无法体会当和尚的好处的。”
校长见我去志甚坚,便准许了我的请求。不过,在我临走的那一天,他又对我说:“我虽然是准了你的长假,但上面还不知道,所以你的名字可以暂予保留。因此,你的私章必须留在这儿,如果你在三个月内想回来的话,仍可以回来,否则,我再给你代办辞职的一切手续,三个月你应得的薪水,我照数与你寄去。”说到这儿,他紧握着我的手摇了摇,说:“老刘!你既有这样坚强的意志,将来一定会当个大和尚!”
我向他笑笑说:“不管当大和尚、当小和尚,能当和尚就好!”说过,互道了一声:“再见!”我便算结束了一年的校工生活。
我从万里桥坐火车到了花莲,在友人处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民航公司花莲办事处,买了一张到台北的飞机票,在小食摊上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个馒头,即坐该公司的专车,到了北埔机场,等候着八点零五分飞往台北的班机。
在我三十多年的生命史上,从来就没有过坐飞机的纪录,也从来没有起过想坐飞机的念头。因为我一向觉得,政府官员,名流学者,以及腰缠万贯的大商富贾们,才是航空公司真正的主顾;一般小民,就是积蓄一辈子,也坐不起一次飞机!我这个当了半辈子的穷和尚,两三年小兵,一年多校工的人物,所有财产总共也不过才新台币六七百元,当然是不敢生起坐飞机的奢想了!可是,我到了花莲一打听,竟大出我意料之外,原来一张从花莲到台北的飞机票,仅新台币一百一十元就够了!这真使我既惊奇又高兴!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即拿出全部财产的六分之一的数目,购了一张飞机票,尝试了一次坐飞机的滋味。
等了不久,飞机便像一支巨大的怪兽似的,从机堡里缓缓爬了出来,停在跑道的一端,服务人员打开了机门,安妥了扶梯,旅客们依次走进了机舱,态度温和的空中小姐们,一个个把旅客送到自己的座位,扎紧了保险带,飞机就开始发动了!
滑行了!起飞了!由慢而快了!由低而高了!到太平洋上空了!穿过云层了!越过山岳了!啊!好快哟!仅三十五分钟,就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了!
下了飞机,部份旅客都被他们的亲友开来的小包车接走了,其余的旅客和我则乘坐民航公司的专车,到了台北火车站的馆前街口。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走出飞机头就发昏,两耳又胀又痒又痛,好像耳膜就要爆炸的样子。到了台北下了汽车,头仍发昏,耳仍作胀,同时,两条腿也好像不听指挥了!因此,我没有立刻到十普寺,也没有去汐止,便勉强挨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室里休息了一会,直到一切恢复正常,我才又坐火车到了汐止。
我自从离开普陀山,来到台湾虽然将近四年了,却连一个佛教寺庙也没有见过。当我从台北坐火车到达汐止,进了静修院,一见那一尘不染的殿宇,花木扶疏的庭院,和清净庄严的佛像时,热泪不禁夺眶而出!我放下了行李,到大殿里虔虔诚诚地礼佛三拜,擦干了眼泪,正想找一个人问问上山的道路,突然看见一位高高瘦瘦的青年法师,站在左边的一间小客厅廊下,正向我注视。我一眼便认出他是合义(即现在的清霖法师),但他视我则如路人!这实在也难怪,因为彼此离开太久了!我变得也太多了!乍见之下,他怎能知道我就是他昔年的同学呢?当我说明我即是真华时,他便急忙向我伸出了友谊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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