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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张澄基教授编译


  在喜马拉雅雪山近西藏雅鲁藏布江上游处,有一所小小的村落。村民以农牧为
主,过着简单淳朴的生活,快乐无忧。他们一生中最重要事,除了务农游牧之外,
就是崇奉佛法和恣情歌舞了。

  这儿,人人都会唱歌,人人都会祈祷。无论在牧场上,在农田里,或在佛寺中
,随时都能听见那高昂悲朗的歌声。因为在这一块广阔的自由天地中,人和大地自
然已经融成一片。他们没有甚么可顾忌的,也没有甚么可约束的人。 与之所至,
就在一望无涯的大草原上,放声高歌;在高高的雪山顶上,引吭长啸;在潺潺的流
水旁边,低回沉吟了。


〖密勒日巴尊者传〗


  一个秋天的晚上,牧童们已从山上放牛归来;女人们都喂完了小牛,挤完了牛
奶;男人们已经把马群赶上了山。大家都做完了一天的工作,都高高兴兴的来参加
晚间的集会。

  在村庄的尽头处,有一片大草原,苍郁雄劲的古松,像座屏风似的沿著草坪的
边边整齐地排列著。松树下一堆熊熊的烈火正旺炽地燃烧著,温暖了每一个围火与
会的人。歌声,笑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声混杂著,充溢了草坪的每个角落。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村中慢步的走向前来,他的身旁跟著一位来自异乡的
朝山僧,渐渐地近了那正在欢笑的喧嚷的人群。老者的来临,给草坪上带来了一阵
肃静。

  老人走到众人中间,向大家说道:“今晚的庆祝会,恰巧是八十十日的莲师节
。我们村上,来了一位善歌的远方的朝山僧,我特地请他来参加我们的晚会,为我
们唱一些他的家乡歌曲,想来你们都很欢喜听吧!”

  “好!好!欢迎!”大家都拍手赞成。於是那位朝山僧放下了他手里拿著的书
,向大众掌致敬,然后就站在古树下,火堆之旁,高声歌唱起来:

  “浪涛云海,在广阔的高原上,飞奔浩荡;”
  飞絮般的白云,在万里雪山的怀抱里,
  缭绕飞扬;
  这是人间的净土,佛国西藏!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在牧场上;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在道路傍;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在巍巍的佛寺里;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响澈了那高耸的山岗!
  尊者的苦行,令我痛哭;
  尊者的遭遇,令我心伤;
  尊者的幽默,令我微笔;
  尊者的成就,令我向往。
  你的胸襟,如恒沙法界的广大!
  你的境界,如华严大海的汪洋!
  你的训示,如慈母叮咛的悲切;
  你的诗词,是圆满佛陀,圣者的歌唱!
  哦!你是万千众生的依怙!
  尘沙世界无比的法王!”

  朝山僧雄壮沉郁的歌喉,优雅的词韵,启发了每一个人的幽思,扣声著每一个
人的心弦。半响,人们方由沉醉中复更过来,一致求朝山僧再唱一曲。

  但是这位僧人,向大家望了一望,严肃的说道:“这是密勒日巴尊者的后学所
作的一个歌赞罢了,密勒日巴尊者,他老人家自己的歌词和传记,才是真正的伟大
。尊者的诗歌,虽然在西藏到处流传,但尊者一生的事迹,恐怕你们都还不清楚吧
!我想把尊者的传记念一遍给你们听,这比再唱一个歌要有意义得多;一面也可为
今晚的盛会助兴,同时也可以答谢各位施主的盛意。这部“至尊密勒传”是由一个
无姓名来历但即有神迹的似癫非癫的人所写作”。边说,一边就坐下来,拿起他的
书,籍著熊熊的火光,对著寂静无哗的听众,朗声诵读:

  敬礼至尊密勒日巴。

  如是我闻,一时至尊密勒日巴喜笑金刚,在鸭隆地方的中腹崖窟中,宣讲大乘
妙法。法会中有他的大弟子匿琼巴,寂光惹巴,雁总惹巴,佛护日巴等登地以上的
菩萨,和来赛办,仙多玛等女弟子,以及许许多多的男女施主信士;此外,还有长
寿王空行母,以及证得虹光成就的许多空行母一瑜珈行者。

2

在那日前一天晚上,惹琼巴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似乎到了乌金空行净土。那
是一个多宝到琉璃筑成的大城,城内全是穿著美丽的天衣,佩著璎珞的人们一珠宝
严饰的男女空行,他们虽都向惹琼巴微笑颔首,但却无一人与他说话。忽然一个穿
红色衣的女郎亲热地向他招呼道:“师弟,你甚么时候来的?欢迎!欢迎!”惹琼
巴举目一看,原来是从前在尼泊尔第布巴上师处一同学的巴热玛。

  “你来得真巧,不动如来现在正在此说法,如果你愿意听讲,我可以替你去向
佛请求。”

  惹琼巴兴奋的说道:“我多年以来就想朝见不动如来,今天能够听他亲自说法,
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请你务必替我请求一下。”

  巴热玛请惹琼巴吃了席丰美的酒筵。他俩就一起往法会走来。那是一所宏大壮
丽的宫殿。不动如来坐在中央的宝座上,相好庄严,非人类所能想象。法会中听法
的神人大众,如大海一样的无量无边。惹琼巴从未见过这样广大殊胜的法会,他看
见这种景象,心中真是说不出的快乐和兴奋。巴热玛对惹琼说道:“师弟!请你等
一等,让我先去替你向世尊请求吧!”过一会儿,不动如来慈悲地望著惹琼巴微笑
惹琼巴知道已经得到了许可,就向如来顶礼,在会中坐下来听法。

  那天,不动如来讲的是过去诸佛菩萨的事业和传记,都是些动人心弦可歌可泣
的故事。最后,不动如来又宣讲谛落巴,那若马,和马尔巴三位上师的生平事迹,
惹琼巴从未听过如此详尽与动人的讲述。

  要散会的时候,不动如来对大家说道:“一切传记中最稀有最伟大和最动人的,
要算是密勒日巴的传记,明天你们再来听我继续讲吧!”

  惹琼巴听见几个人私自在谈论:“如果还有比这些传记更稀有更伟大的话,那
真是不可思议了!”另一个人说道:“今天我们听的这些佛菩萨的传记,他们都是
多生多动以来集资修行的结果;可是密勒日巴却在一生一世中成就了与这些佛菩萨
相等的功德,所以更为希有啊!”又有个人说:“像这样希有的传记,如果埋没了,
岂不可惜?如果不为众生的利益来请求世尊讲说,岂不是我们做弟子的罪过吗?所
以我们一定要恳切祈祷,请求上师如来讲说尊者的传才是!”

  “尊者密勒日巴现在在什么地方啊?”那第一个问。“密勒尊者吗?他不在现
喜净土,就在常寂光土吧。”另一个人说。

  惹琼巴听了心中想道:“尊者现在明明是在西藏,为什么说在常寂光土呢?但
无论如何,他们这些话分明对我说的,我应该向酋者请求讲说尊者的自传才对。”
正想到这儿,热巴玛亲热地拉著他的手轻轻的摇著说道:“师弟,你懂得了吗”这
时,惹琼巴心中更为明白,却猛然由梦中惊醒了。那时天已快亮,惹琼巴心里十分
欢喜,想道:“到乌金刹土去听不动如来说说,虽为可贵,但是与上师在一起,乃
更可贵,更希有。这次,到乌金刹土去听法,是上师加持的力量。那里的人说尊者
在常寂光土或现喜净土,我们却以为尊者是在西藏。其实,上师的身,口,意,与
十方诸佛等无差别,功德事业,不可思议。我一向以为尊者只在西藏,与我们没有
什么不同,一样的过著人的生活;那里知道尊者早已成佛,法身遍满宇宙,报化身
变化更是不可思议。我们自己的事障深重,所以见圣人亦如见凡人,真是诬蔑了圣
者!昨晚的梦,不是一个寻常的梦,是巴热玛和其他空行叫我向尊者请法的暗示,
我一定要向上师请求!”想到这里,心中生起了无比的信心,就合掌当胸,至诚的
祈求上师。

  忽然间,光明一现,乌金刹土的庄严景象又呈现在目前。几个美丽绝顶,衣饰
华丽的空行母,鲜明耀目的走到惹琼巴的面前。其中一个空行母说道:“明天要讲
密勒勒日巴传了,我们一同去听吧!”

  “请法的人是那一个呢?”又一个空行母问。

  另一个空行母一面睇视向惹琼巴微笑示意,一面说道:“那当然是尊者的大弟
子啦!”

  其他几个空行母都向惹琼巴凝睇微笑,她们都说:“请求尊者说自传,是自利
利他的事。我们不但十分想听尊者的传记,同时也要帮著祈求尊者,请他垂赐慈悲
讲述给我们听;以后我们还要守护宏扬这个经传,利益未来的有情!”说完她们便
消逝不见了。

  惹琼巴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想:“这明明是寿王空行母的鼓励我去向尊者
请求的表示啊!”因此这天惹琼巴便欣喜地来到至尊者的前面,合掌当胸,向尊者
请求道:

  “上师老人家啊!过去无量诸佛,为度众生的原故,示现十二种事业,以种种
不呆思议的方便广度众生,他们的希谛落巴,那诺巴,马尔巴等具大成就的上师,
也都自说传记,广利有情,使徒众们都能成就无上佛道。现在也请上师您老人家慈
悲,为我们徒众及未来有情,讲一讲您的身世和一生经过的事迹吧。”

  密勒日巴尊者听了,安祥地说道:

  “惹琼巴,我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得很多了;但你既然问我,我就回答你。”

  “我的祖系是琼波,宗性是觉赛,我最实习黑业,后来行白业,现在,白业黑
业都不做了;一切有为的作业已尽,将来什么事也不做。这些事情,如果详见说来,
有许多是要令人痛哭的,也有许多是令人欢笑的。说来话太长,可以不必讲了吧!
让我这个老头子闲散地休息休息。”

  “上师!”惹琼巴跪在地上不起来,继续恳请:

  “您老人家最初怎样精进的修善法,怎样的求佛法,又怎样修行,才达到现在
‘法性尽地’的境界而澈证实相?请您详细的为我们说一说。您的祖系琼波,宗觉
赛,但是您的姓却为什么会变成密勒呢?您为什么先做恶业,后来又修善法?那些
讼人可哭可笑的种种事迹,都请你告诉我们。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请求,所有金刚
兄弟和施们也都渴望一听,请您慈悲吧!”

  “你们既然这样请求,我也没有什么可秘密的,我就对你们讲吧!”尊者微笑
着慢慢地说:

  “我的祖宗琼波族,世居卫地北方的大草原。祖父叫觉赛,是一个教喇嘛的儿
子,他是得到本尊加持的真言行者,真言咒术的大威力。有一年,他以后藏去朝山,
行到藏地北方的郡波洗地方时,恰该地患鬼瘟。因为他的真言威力极大,平灭了许
多鬼瘟,信仰的人越越多,当地的人就要求觉赛喇嘛长住在他们那里。他于是就住
了下来,最后竟在那里落籍了。”

  “又一年,该地来了一个力鬼到处作怪害人。有一家人,平素是最不信仰觉赛
喇嘛的;这个大力就在这一家 妖作怪,牛马死的死,跑的跑,人也个个害病,白
日见鬼,种种不祥的怪事,天天出现。无论请什么医生来治病,病都好不了,请什
么喇嘛来降妖,不但妖降不住,作法反都被这个大力鬼弄得狼狈不堪。最后在毫无
办法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就对那家人说道:

  “‘唉!你们还是去一找觉赛喇嘛罢!别人是不中用的!’

  “那家人就说:‘只要能把疮治了,狗油也只得用了!唉!好罢,就去请他来
罢。’

  “于是就派人请觉赛喇嘛来。

  “觉赛喇嘛还没有走到这家人的帐蓬时,远远的就看见大力鬼了。大力鬼一见
觉赛,拔腿就跑,觉赛喇嘛,神威顿发,高声叫道:

  “‘大力鬼我琼多波觉赛专门喝鬼魔的血,抽鬼鬼怪的筋,有本事站住,不要
跑!’

  说着向大力鬼飞赶来,大力鬼一见,赫得混身颤抖,大声叫道:‘可怕啊!可
怕!密勒!密勒!’

  “觉赛跑到大力鬼面前,大力鬼缩作一团,动也不敢动,颤巍巍的说道:

  “‘喇喇啊!你所去的地方,我没有敢去阿!这个地方,您从不来,所以我才
敢来的,请您饶命!’

 觉赛喇嘛就命大力鬼发誓从此不再害人,大力鬼只得对觉赛喇嘛起誓。喇嘛就
把他放了。

  “以后这个大力鬼附在另一个人身上说道:

  “‘密勒!密勒!这个人好历害哟!我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害怕过,好历害啊
!密勒!’

  “因此,觉赛喇嘛的名气就更大了,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密勒喇嘛,以为
虔诚信信仰的意思。渐渐的密勒就变成为他这一家的宗姓了。密勒喇嘛的称号,就
这样的出了名。

  “琼波觉赛的独子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密勒多顿生给,生给以有一个独子,叫
做金刚狮子。

  “却说金刚狮子,生性极好赌博,尤其喜欢掷骰子。他赌术极精,每掷心赢。

  “有一年,一个流浪江湖的大骗子,来到郡波洗这地方,他的赌术精绝,以赌
博为生,赢了很钱,听说金刚狮子爱赌博,便约他掷骰子。

  “第一天,那赌徒为了要试探金刚狮子的技巧,只是下了小小的赌注,而且输
给金刚狮子。第二天,这骗子施展身手,很轻易的就将金刚狮的赌注赢了。金刚狮
子从未如此惨败过,心里非常不服,就约那骗子再赌,对骗子说:‘明天我一定要
赢回我所输的本钱!你敢和我再赌吗?’

  “‘当然!’骗子毫不在乎地回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骗子不知是故意,还是运气不好,连接三日,都
输给了金刚狮子。

  “于是骗子向金刚狮子提出了最后决定性的挑战:

  “‘金刚狮子!这些日子我天天输,明天我想我们双方均将全部财产,牛马,
田地,羊毛,财物及衣服首饰等都用来作赌注,请村人做证,签立合同,作一次最
后的较量,输赢都不许反悔,不知你是否同时和我见一个最后的高下?’

  “金刚狮子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第二天,村中的人验证了双方的赌注,围视着他们,他们俩紧张地掷着骰子

3

“在这种情形之下,金刚狮子只得离开家乡族人到外面去流浪了。他的父亲多
顿生给就带了他来到芒地贡通间的嘉俄泽地方,在那里落了籍。多顿生给精咒术,
能降妖,又善治病,他就藉以谋生,收入颇为不错。金刚狮子也从此改邪归正,断
绝赌博的恶习,一心一意的做生意。冬天,把羊运到南方去卖;夏天,到北方大牧
场上去牛羊;此外又来往于贡通及芒地之间,经营一些小本生意。辛劳的结果,居
然又积聚了许多资产。

  “金刚狮子后来与当地一个美丽的女孩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密勒蒋
采。

  “这时多顿生给已经很老,因病去世了。金刚狮子多辛劳,逐渐富有起来。他
用大量的金钱换得一块三角形的肥美沃田,并且因为那块地是三角形的,就命名为
俄马三角田。此外还在外买了一幢大房子。

  “密勒蒋采到了二十岁的时候,与白庄严母亲结了婚。白庄严母是当地一位富
豪的女儿,聪敏能干。一家人就在富裕美满的环境下,过着快乐的日子。

  “过了些时光,他们在俄马三角田的旁边,又造了一幢三层楼的大房子,房侧
又建有一库房及厨房。正像这块三角形的田因形得名一般,由于这房子有四根大柱
子和八支大梁,便称为‘四柱八梁屋’。

  “这时,密勒多顿生给亲戚们,在家乡听说金刚狮子在嘉俄泽非常富有,非常
幸运,于是密勒蒋采的堂兄雍重蒋采和他的妹妹琼巴正也都迁居到嘉俄泽来了。

  “密勒蒋采对于自己的亲戚,非常爱护,谒力的帮助他们;借给他们钱,教他
们怎样做生意。没有多少时候,他们也变得富有了。

  “光阴过得很快,过了几年,白庄严母怀了孕。这时密勒蒋采却正从南方办了
大批货物,到北方草原大牧场做买卖去了。

  “这年秋天八月二十五(水龙年 一○五二 A.D.八月二十五日)吉日,我的母亲
白庄严母,生下了我。母亲立刻差人送信给父亲密勒蒋采,信上说:

  “‘余已生一男儿,汝应速归,为渠取名并准备欢宴亲朋,秋收日期亦近,盼
汝立回。’

  “送信人很快地就把信送到了。同时送信人又详细地把新生小孩子和家中的情
形陈述一备,催促我父亲早日回去替我取名字和庆祝。父亲心中异常喜悦,笑着说
道:‘好极了!好极了!小孩子的名字已经取好,我们密勒一家,一代总是只生一
个儿子的,我听见生了个男孩子,真是高兴极了,就收他做闻喜吧!’

  “于是,父亲匆忙地结束了买卖赶回家来,替我取名闻喜。日报我长大了,喜
欢唱歌,听过我唱歌的人,无人不爱我的声音,所以大家都说:‘闻喜,听见了就
高兴,这个名字取得真是恰到好处啊!’

  “我四岁的那一年,母亲又生了一个妹妹。母亲先前说过,如果是个男孩子,
就取名为贡莫,如果是女孩叫琵达。因为生的女孩,所以就名为琵达。我还记得,
妹妹和我小的时候,穿的都是最好的绸缎;头发上总是满带着珠宝的饰物;家中出
入的人,都是有钱有势的;佣人也是一大群。

  “这时嘉俄泽的乡人私自常说:‘这些远方来的流浪汉,现在这样阔气,外面
的马牛,田宅,里面的粮食财宝,吃不完,穿不尽,真是走运啊!’大家对我们都
羡慕而又妒忌。可是,好景不常,这样美满的生活过得不久,父亲密勒蒋采就去世
了。”

  惹琼巴又问道:

  “上师!您的父亲去世以后,您是不是受过很大的痛苦?听说您的遭遇的最困
苦的,您能够讲给我们听吗?”

  密勒日巴微笑的说道:

  “好,我给你们讲吧!

  “我七岁的时候,父亲生了重病,医生们都束手无策,算命的也说父亲的病是
没希望了;亲友们都知道父亲已是沉疴难起。父亲自己也知道病势垂危,就决定在
去世前对我们母子三个和家产作了个处理。

  “父亲将伯父,姑母,远近的亲友,以及我们的邻居们都请来齐聚在家中,将
他预先准备好的遗嘱在大众面前宣读一遍。

  “遗嘱中详细说明,全部的财产都应由长子继承。

4

念完了遗嘱之后,父亲慢慢的说道:‘这一次我的病是没有好的希望了。我的
儿女年纪最都小,只有麻烦伯父姑母和亲戚朋友来照料。我虽不是巨富,但也还有
一笔相当厚的家财。在我的牧场上,牛、羊、马三种牲口都有;田地中主要的就是
这一块俄马三角田,其他的小田多得不胜枚举;楼下的马厩里,有牛,有羊,有驴
子;楼上有家具,有金很做的古玩;有珠宝,还有松耳石;有丝绸的衣服,还有五
谷杂粮的仓库。总之,我的产业很是充裕,无须仰给他人。在我死后,应以我财产
一部份来安置我后事。其余的全部财产,要请各位在场的人,特别是伯父姑母,帮
助白庄严他们母子三个照料一下。等到闻喜成人,娶妻的时候,就请把订妥了的结
合姑娘迎娶过来,结婚的费用就该和我们的身份相称。那了那个时候,我的财产是
应该由喜承管。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活,请伯父姑母加意拂,请各位关心,不要使他
们三人受苦,我死了以后,也是要从棺材缝里来看他们的!’

  “说完之后,他就撇下我们去了。”

  “我们把父亲埋葬以后,大家商量,都一致决定,所有财产完全母亲掌管;可
是伯父和姑母都坚决的对母亲说“你虽是至亲,但是我们比你还亲些,我们决不愿
你们母子吃苦,所以要依遗嘱全部财产由我们来管!”我的舅舅和结赛的父亲虽然
说了许多应该由母亲掌管的理由,但是他们断然不听。於是男孩子的财产就归伯父
管,女孩子的财产就归姑母管,其他的财产,伯父姑母一人分了一半。

  “他们又对我们母子三人说:‘从现在起,我们要好好的照料你们!’这句话
说完以后,我们母子三个的财产,就全部瓦解了。”

  “於是,在酷署的时候,伯父要我们耕田;严冬的时候,姑母要我们织羊毛;
吃的是狗吃的东西;作的牛马的事;穿衣服褴褛不堪;系的腰带是用草绳子一根一
根接起来的。从早到晚,一点空闲都没有;过度的工作使手脚都破裂了,血液从皮
肤的裂口淌也来……。衣服穿不暖;食物吃不饱;皮肤的颜色都转成的灰白,人也
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和一层皮。我记得从我我的头发辫子上有黄 松耳石的链圈,
后来松耳石等装饰品渐渐没有了,只剩下了条灰黑色的绳子。最后满头都是虱子,
虱子蛋在乱蓬蓬的头发丛里长了窝!看见我们母子的人,都痛骂伯父姑母的刻薄。
伯父姑母脸皮厚得像牛皮一样,全无羞耻之心,更不把这些讽刺挂在心上。所以我
的母亲就叫姑母作折母道登(鬼母老虎),中叫琼察巴正了。鬼母老虎这名字后来流
行在村人的口中。那个时候,村人都纷纷的说:“抢了别人的产业,还要把原来的
主人当做看门狗,天下真有这种不平的事啊!”

  “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无论有钱无钱的人,都跑到我们家来谄媚交往。出在
伯父和姑母有钱了,生活得像王侯一样,他们这些人都到伯父姑母那儿去了。甚至
还有许多人批评我的母亲说:“常言说,上好之毛料,细毛始能做;丈夫有钱时,
其妻方灵巧。句话真说得不错!你看!起先白庄严母的丈夫在世的时候,她真是一
个慷慨好施的女人,现在她没有了依靠,就变得这样的空酸。”

  “西藏有句俗语说:‘人倒一次霉,十方传是非。’我们的境况不好,运数坎
坷,人们对我们的同情,不但不增加,却相反地越来越淡薄,闲话和嘲笑也越来越
多了。

  “为了怜悯我的不幸,有时,结赛的父母给我一点衣裳和鞋子穿,还很亲热的
安慰我说:‘闻喜!你要知道,世界上的财产不是长住不变的,世间的财物都像朝
露一般的无常,你不要悲伤你没有钱,你的祖父起先不也是个穷光蛋吗?将来铴也
可以挣钱发财的!’

  “我心里十分感激他们。”

  “我的母亲有一块赔嫁的田,叫做铁波钱琼,这个田的名字虽然不大好听,倒
是一块很好的耕地,收获很不错。这块田由我的大舅舅耕种,每年把的谷子存下来
生利,多年来本利积聚了不少。艰苦的岁月一天一天的过去。到了我十五岁那一年,
母亲将那地卖去一半,加上谷子上的利息,就用这笔钱买了许多的肉,许多的青棵
作糌巴,许多的黑麦子作酒。母亲这番举动,很使村中的人诧异於是大家都私自揣
测:“恐怕是白庄严母要正式请客讨回家产了吗?”母亲和舅舅把一切准备就绪后,
就在自己的家中,四柱八梁的大客厅里,把从各处借来的垫子,一排排的在客厅里
铺起来;请伯父姑母作主客,招待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特别是那些在父亲临终嘱
咐时曾经到场的人,都请了来。母亲将最好的肉和菜放在伯父姑母的座前,所有其
他客人的面前都满陈著丰富的食物,每人面前一大碗酒,那真是一个盛大的会!

  “各位:今天我备了一点薄酒菲菜请各位来,只是表示我的一点小意思。”客
人坐定了下来,母亲就从大众中站起来郑重的说:

  “今天虽然是我小孩子的生日,其实也不过是个名义, 我想向大家说几句话:
先夫密勒蒋采去世留遗嘱的时候,各位老人家们和伯父姑母都在座,都知道得很清
楚,现在我想请在座的各位再听一遍这个遗嘱。”

5

“於是舅舅站起来,当众把父亲的遗嘱大声地读一遍,所有的客人都不发一语。”

  “母亲紧接着又说:”

  “现在闻喜已成人,到了娶亲的年纪了,遵照他父亲密勒蒋采的遗嘱,现在该
用合我们身份的礼将结赛姑娘迎娶过来;闻喜也应依嘱承管我们的家产。至於刚才
读过的遗嘱,各位当初在密勒蒋采危殆时都是亲见耳聆的,不必我重复。今天就请
伯父和姑母把代为保管的财产还给我们。这么多年来,承伯父母及各位亲友们的照
顾,我们衷心十分感谢!”

  “哧!你们还有财产!”伯父姑母一致同声的大喝:“你们的财产在那里?”

  “平常,伯父和姑母无论甚么事意见是不一致的,但是,在吞吃别人财物的时
候,却联合起来了。他们一致地说:”

  “哧!你们还有财产?你们的财产在那里?密勒蒋采年轻的时候,借了我们很
多的田地,金子,松耳石,马,牛,和羊!他既然死了,这些东西当然应该还给我
们。你们的财产就是连一星星的金子,一把的麦子,一两酥油,一件破衣裳,一条
老牲口,都没看见!哼!现在还要来说这种话!你们已经很够了!俗语说很好,恩
将仇报的就是你们这些东西!”

  “说著气吼吼的,牙齿咬得嘎嘎的直响,从座位上一下就跳了起来,把肢用力
地向上一蹬,大声地叫道:”

  “喂!你们懂了没有?这个房子是我们的,你们赶快滚出去!”

  “一面说一面就拿马鞭子来打我的母亲,用家袖子来摔我和妹妹琵达。母亲痛
绝在地,大声的哭叫:

  “密勒蒋采啊!你看见我们母子三人没有?你说你会从棺材缝里爬出来看的,
现在你看见了没有哇?”

  “我跟妹妹与母亲扭在一处,三人哭得死去活来。大舅舅看见伯父有很多人助
威,所以也只得敛声藏怒,有一些客人们说:“唉!他们母子真可怜啊!”并且为
我们的不幸伤心地流下泪来,可是只能悄悄地叹息而已。”

  “伯父和姑母的恶气还未发泄干净,索性老羞成怒,恶狠狠地朝我们母子三人
狂狺咒骂:

  “哼!你们要我们还财产吗?不错,财产是你们的,就是不愿还你们,你们有
甚么方法取回去?我们高兴来喝酒请客,也不干你们的事!”父父和姑母粗野鄙夷
地讥笑着我们:

  “有来事就多打些人来打一仗,把产业抢回去没本事找人的话吗,那就去念咒
好了!”

  “说完了,就带着他的朋友们掉头不顾的走了。”

  “极度的悲伤使可怜的母亲啜泣不止。四柱八梁的大厅中,凄凉地剩下了我们
母子三人和一些同情我们的亲友,结赛姑娘和他的父兄好心地努慰我们;大家愿送
一些东西来救我们的贫究。舅舅则主张叫我去学习一种手艺,母亲和妹嬉可以帮助
他种田;他更坚决地要我们做一点事情出来给伯父姑母们扯密勒菜采的家人并不是
懦弱无能,轻易可侮的。”

  “母亲抑止了无限的哀痛,拭乾了眼泪,悲愤坚决地说道:

  “我既然无力取回自己的财产,绝不能靠他人的施给来养活自己的儿子,现在
就算伯父和姑母会交给我们一部分财产,我也决不会要;但闻喜是地论如何,定要
学一种手艺的。我们母女两个人,在未报答伯父姑母的厚赐以前,便是为人家当丫
头当佣人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要做给他们看!”

  “母亲又对舅舅说:”

  “我们愿意替你种田!”

  “大家见母亲的意志坚决,没有甚么他的话可说,就依着母亲的意思办了”

  “在宁察的无上广地方,有一位专修八龙法的红教喇嘛,很受当地村民信仰,
法事很是忙碌。母亲叫我去依止这位红教喇嘛学习。临行离家的时候,还有两个亲
戚来送来。在这一段时期内,结赛的父母常常叫结赛送些吃的东西,烧的些和油等
到我读书的地方来。当母亲和妹妹找不着工作的时候,舅舅也供给我们一点食物;
他为了不使母亲去讨饭,到处想法子替母亲找点工作。在他能力所及之内,对我们
母子三人尽了最大的力量。妹妹有时替人跑跑腿,打打鼓,有时替人打扫厂房做点
杂工,想尽方法求衣食。但是吃得还是很苦,穿得还是褴褛不堪,除了悲哀这处,
毫无快乐。”

6

密勒日巴尊者说到这里的时候,听法的人都感伤流泪,生起厌世之心;满座听
法的弟子都静静地沉回在唏嘘哀泣的声中。

  惹琼巴说:“尊者!您老人家说起先做黑业,那是怎么回事?”

  密勒日巴说道:“起先做黑业,就是用杀人的咒术和降雹术来造了极大的恶业。”

  “尊者!”惹琼巴又问:“您为甚么要修练咒术呢?”

  密勒日巴回答说:

  “当我在无上广地方修学的时候,一天,嘉俄泽平原上的村民要开一个同乐会,
请我的师傅为主客。师傅就带我一齐去村人们准备了丰富的筵席,并且用了好的美
酒来招待师傅。啊!那天他们的美酒可真是多呢!大家都尽情地欢饮,我也忘其所
以的狂饮了个痛快,到后来,肚子喝得涨涨地,头也晕涫沉沉地,醉做一团。”

  “师傅看我已经醉了,便叫我拿了供养的东西先回庙去我醉意熏熏然,身上懒
洋洋地,心中快乐无忧地沿著山上的斜坡小路,一路东倒西歪,拖著软绵绵的两腿,
蹒跚地向着庙子走去,路上我忽然想起宴会中唱歌的人来了,他们唱得非常动听,
想着想着,自己的喉咙也就痒也来了,情不自禁地自己唱了起来:

  “我的歌喉,在乡人中原有一点儿名气,这天有了酒意,兴致又好,声音也特
别宏亮;同时歌调也好,心神飞扬在虚空,两腿飘然似飞的,且走且跳,且舞且唱,
不知不觉走一回家的路上了。一直等到了家门口,我还在后舞足蹈唱着。那时候我
的母亲在炒麦子,听见这个声音非常的诧异,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唱歌人的声
音,好像是我的儿子的声音呀!但是世界上再没有比我们母子更苦的人了,我的儿
不会有情这样快活的唱吧!”母亲又诧异又怀疑,心里不相信,就跑到窗口来看一
看。一看真的是我,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把右手拿的火钳往地上一扔,左手拿炒麦
子的棒铲往地上一丢;也不管麦烧焦了。右手拿起一根棍子,左手抓了一把灶前的
灰,连走带跳从楼梯上跑了下来,跑到门外,把左手那灰望我脸上一酒,拿起棍子
就在我的头上乱打,大声喊叫道:

  “密勒蒋采爸爸哟!你看看你的这个儿子啊!你的后代绝了种了!你看看我们
母子的命呀!”

  “哭着叫着,气极昏倒在地上。这时候,妹妹琵达也从屋里赶出来,一面哭,
一面说道:

  “哥哥!你好好的想想吧!你看看母亲成了甚么样子啊!”

  “我在这样一阵突然紧张的暴风雨之下,迷迷糊糊的;听见妹妹的话,才清醒
明白过来。一阵羞愧和悲愤,使我的内心深深的痛疚,泪珠止不住地流着。呼唤母
亲。半晌,母样才苏醒过来,她用两只含泪的眼睛望着我说:

  “儿呀!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母子更悲惨的人吗?你还没有心肠这样快活的唱歌
吗?你只要把你的母亲这个老婆子看一看,你哭都哭不出来了啊!”

  “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妹妹和我又随母亲一起悲痛地大声哭泣。后来,我抑
住了悲痛,毅然地对母亲说。

  “母亲,请多不要再这样伤心了,你的话真是一点不错,我现在下了决心:母
亲如有心愿,不论要我做甚么,我一定要做到!”

  “我要你报复那些可恶的上穿毛 下跨肥马的仇人!我们势孤力弱,唯一的报
仇方法,只有藉诛法和咒术。我要你去将诛法,咒术,降雹法,彻底的学精,然后
回来,用咒术把伯父和姑母苛待我们的邻人连族一概杀尽!这是我的唯一心愿,你
能做到吗?”

  “我一定办到,请母亲即刻替我准备旅费和上师的供养!”我毅然 决然的说。

7

“於是母亲就把铁波钱琼这块田土又卖了一半,将这钱买了一颗名贵的‘巨星
光’大松耳石。后来又买了一匹叫‘无鞍之狮’的白马,加上一桶染料,和一驼牛
皮,以便后来供养上师和做我的旅费之用。我就在贡达享的若供错旅店里住了几天,
等侯可同行的伴侣。”

  “不久,从上俄日地方来了五个都是到卫藏去学法和咒术的好青年。我非常的
高兴得到这样难得的机会,就向他们建议结伴同行;他们也很愿意多有一个同伴,
就决定和我同行。

  “我将他们请到下贡通地方,在家中住了几天。母亲热忱的款待他们,临别以
前,母亲对他们说:

  “於是我们就动身了,染料和行李都放在马上,松耳石则藏在身边。母亲送了
我们很远的一段路,沿路给我们喝酒饯别,又再三嘱那朋友们好好的照料我。后来
又特别把我独自叫到一旁,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别离的滋味充塞在我们母子的心头,
窒息了我们的呼吸,我们默默无言地相对着,千语万言想要在这一刹那间说出来,
却反不知说那一椿的是费了很大的劲,母亲终於打破了这难忍的静默:

  “儿啊!你要好好的想一想我们母子的遭遇啊!无论如何你得要咒一咒这个村
子啊!你的同伴们学咒术的目的是与我们不同的,他们从是想靠着咒术养活自己!
可是,你得要好好的精进啊!儿呀!你要是不能咒倒这个村子就回来了,你的母亲
就要死在你面前的啊!”

  “我激动地向母亲发誓说道:”

  “母亲,我要是学不成功,我是决不回来的!请您放心好了!”

  “我被母亲紧握着的手慢慢抽了出来,回到同伴一起,就向母亲告虽了。但是
我心里还是舍不得母亲,向前走几步,又回头看看,走几步,又回头看看,眼泪扑
簌簌的只往下流。母亲也好像舍不得我,一直到看不清我的时候,还是朝我去的方
向凝视,我很想跑回去看看母亲,这时在我心灵深处,直觉仿佛已告诉我,这是我
们母子最后一次离别,从此以后,我将再见不到母亲了!”

  “母亲一直等到看不见我的背影以后,方才哭着回家去。这几天村上的人们都
知道白庄严的儿子去学咒术去了。”

  “我们向卫藏的大路出发,到了藏州雍地方的雅古太,我把染料和马卖给当地
的财主,换了黄金,还在身上,过了藏布江转向卫地前进。到了托烘的汝古那地方
,遇见很多卫地的和尚,我向他们打听询问,卫地有甚么精通咒术、诛法和降雹法
人的。有一个和尚对我说,在波通地方有一位喇嘛名叫雍同多甲,他是委了咒术诛
法成就的真言行者。於是我们就启程向波通走去到了波通,朝礼了雍同多甲喇嘛。
同行的五个学生,每人献给这位师傅一份供养。我把金子,松耳石,和所有的一切
东西都供养他,并且跪着对他说:

  “不但是这些金子,松耳石,这一切物质都供养给上师,连我的身,口,意所
有的一切,也都供养给您。师傅啊!我的邻人和亲戚作了极暴对不起我家的事情,
我要用咒术来诛罚他们,请您老人家把最好的咒术传给我吧!同时我在这我学法期
间的衣食等,也要依靠您老家的赐给我!

  “喇嘛听了我的话之后,笑了一笑,说道:

  “我要慢慢的看你所说的是不是真话!”

  “上师并没有教我们最深咒术,只教了一两个恶咒,和一些口诀和修法。这一
点法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傅授完。授完了这些咒法,我的同学们都准备回去了,
喇嘛每人赏给了一件卫地出产的羊毛衣。 却没有自信心中暗忖,如果拿这种咒术
来报仇,恐怕不会有甚效力吧,拿着这个没用的咒术回去,母亲一定会自杀的。想
了想,就决定不回去。我的同伴们向我说道:闻喜,你不回去吗?”

  “我说:‘我何尝不想回去呢?只是咒术没有学到手,不好意思回去’。”

  “他们五个人都说:‘这些口诀也就非常深奥啦!喇嘛自己也说比这更高深的
口诀再也没有了哩!我们都自信回到家乡以后,名誉地位是不志问题的啦!不过你
若是愿意再住下去,我们也不反对,听你自己意思吧!’”

  “於是他们五人就到上师面前礼拜告别,动身回家了。我也把上师所赐的衣服
穿着,送了他们半天的路程。在返回上师家中的路上,沿路捡拾牛粪,捡了一大兜,
在上师一块最好的田上,施了肥料,那时,上师正在卧房里,由窗口中看见了我,
他就对另外一位弟子说:

  “‘到我这里来学法的弟子很多,但没有像这个闻喜好的,以后恐怕再也没有
像他这样好的徒弟了吧!今天早上他未曾到我这里来告辞,是表示他还要回来的。
他初来的时候就对我说,他的亲戚和邻居对不起他家,请我传他咒术去报仇。他又
说:把身,口,意都供养给我;倒真是一个直心肠的人。如果他说的话全真的,那
么,不传他咒术未太怜的。’

  “这位同学就把上师的话告诉了我,我心中很欢喜,知道还有别的咒术可以传
我,我欢喜的跑到上师的面前来。上师道:

  “‘闻喜!你不回去,是甚么道’?”

  “我把上师赐给我的衣服脱下来,又供养给他,顶礼师足,说道:

  “‘师傅老人家啊!我的伯父姑母和邻居,作了很对不起我们母子三人的事!
也们以不正当的手段,占据了我们的资产,给了我们种种的痛苦。我们没有报仇的
力量,所以母亲叫我来学咒术;假如我的咒术不精就回家乡去,我母亲说过,她一
定会在我面前自杀的!所以我不能回去。请师傅可怜我,传给我最殊胜的咒术吗!”

  “说着,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喇嘛就问我说:”

  “‘你的亲戚和乡人怎样期侮了你们呢?”

8

我便将父亲密勒蒋采去世以后伯父姑母怎样侵占遗产及虐待我们的经过,一面
哭着一面说,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上师听了,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上师说:

  “‘假如你所说的话是真的,他们实在不应该了。到於求我咒术的人,从各处
来的都有;从哦日三州来的供养百千的黄金和翠玉;从卫藏来的供养百千 绒,酥
油和青棵;从多、康、贡三处来的供养顶好的茶和绸缎;从恰、他、孔、三个来的
供养成千的马、牛、羊群。但是,以身口意来供养却只有你一个!可是,我不能就
传授你咒术。好吧!我如今先派一个去调查你的话是不是真的!”

  “在我们的同学中,有一飞毛腿,跑得比马还要快,站起来像巨象一般高大。
上师就派他到我的家乡去调查。过了没有几天,他就回来,对上师说:师傅老人家!
闻喜所说的话一点也不假,请你传他一最好的咒术吧!’

  上师对我说:

  “‘闻喜!起先我如传你咒术,怕你这个憨头憨脑的人会后悔;现在既然知道
一切都非虚构,我当将咒术传授给你。我有两个秘法:一个是‘杀法哼’,一个是
‘毁法呸’;有一位叫古容巴功德海的喇嘛,住在藏州西隙村,他通医药,并且擅
咒术,他也有个秘咒,名降雹法,我们彼此传授了独有秘法以后,就成为莫逆之交
。因此,凡是到我这里来学的人,我都送到他那里去他也将他求咒术的人送到我这
儿来。今番你也不能例外,就让我大儿子陪你一同去吧!’

  “师傅为我准备了食物,又给我带了卫州细毡,毛呢;还给我一些用来供养古
容巴师傅的礼品。我们将这些东西都装载在马背上,就向藏州出发。”

  到了西隙村,会见了古容巴喇嘛,我将带来的礼品悉数供奉了给他,然后又将
我的悲惨遭遇和所以要求诛法的理由细细的叙述了一遍,恳求喇嘛传授我咒法。喇
嘛说:

  “‘雍同多甲喇嘛与我是生死至交,他送你们来一定有理由的,我自应传授你
秘密诛法。不过,你们第一步必须在山下人们所看不见的地方修筑练法堂。’

  “我俩就在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地方,筑成了一个简陋的练法堂。用一块跟牛一
样大的石头房子遮蔽起来。”

  “上师就在这练堂内,传授了我咒术的秘密口诀。”

  “我在堂内修了七天法,喇嘛就对我说:‘从前的时候,这法修七天就够了,
你现在也只要修七天就够了!’”

  “但是我说我所要诛咒的地方很远,请让我再修七天吧!到了第十四天的晚会
,上师又来对我说:‘今天晚上,在曼陀罗(法坛)的旁边,当有诛法成果的表现。
’”

  “果然,当然晚上,护誓三昧耶神手里提着五十五人人头和心胆来对我说:

  “你们叫我办的事就是这个吧!”

  第二天早上,喇嘛又来问我:‘护法神对我说,该杀的人,还有两个,还要不
要杀呢?’“

  “我心满意足地说:

  “‘让我们留在世上作见证,看看自己的报应,请饶恕了他们吧!’”

  “因为这磋,才把伯父和姑母留了来没有诛死,最后,我们又修法供养护誓三
味耶神,送赞护誓三昧耶神回去,散法解坛。

  “那时,在嘉俄泽我的家乡中,咒术灵验的表徵是些甚么呢?原炎那天是伯父
的大儿子娶媳妇,请了很多的客人到家中吃喜酒,那些从前帮着伯父姑母欺侮我们
的三十多个人都一起到了伯父家来贺喜,另外还有一群同情我们的人们亦在被请之
列,正徐徐地向父家走来,大家还在议论伯父姑母的不是。有的说:“俗语说:客
人变主,主人变狗。这话真是不错;这可恶的人真是不要脸,霸占了部喜的家产还
要虐待他母子;闻喜去学咒了,如果他的咒术不来,三宝的报应早晚会也是要来的
啊!”

9

“那时候伯父全家和姑母都忙着款待客人,来贺喜人们都兴高林烈地饮着酒。
”一个从前在我家做过工而那时又在伯父处做事的丫 ,下楼梯去背水;走到楼下,
看到满地的大蝎子,大蛇和螃蟹在乱挤乱动。大蝎子用他们的巨钳夹住屋柱,要把
柱子掀倒。她惊怕极了,尖声大叫着跑出门去。

  “那天楼下栓满了客人的马匹,其中一匹雄马想欺侮一匹雌马,其余地雄马不
服气,大闹了起来,雌马就狠狠的要踢雄马,可是不知怎地,一脚却把柱子给踢倒
了。说时迟,那时快,整个房子哗喇喇一声响倒了。到处都听见一片哭叫的声音。
伯父的儿子,新娘,和那三十多个人,一起都压死了。满地只见倒塌了房屋,堆上
浮着一片灰尘;断木破瓦之下,压着一群死尸。”

  这时我妹妹琵达正在附近张望,看见了这情形,马上闷跑回家去,急急忙忙的
对母亲说:

  “母亲大不相信,心里却是一阵暗喜,连忙跑出去看。看见伯父的家,只剩下
片瓦砾,漫天都是蒙蒙的灰尘,母亲又惊又喜,慌忙从她褴褛的衣服上随便撕下了
一块布条来,急急地系在一条长棍子上面;一面摇晃这面破布旗子,一面飞跑了去
,大声喊叫道:

  “大家看啦!天啦!喇嘛啦!三宝呀!请受供养呀!喂!街坊邻居们啊!告诉
你们啊!密勒蒋采不是有了儿子吗?我白严母穿破衣裳,吃坏东西,供给我儿子学
咒术,目的没达到吗?各位看啊!伯父和姑母说:‘人多就打一仗,人少就去放咒
术’。各位看,现在怎么样?现在闻喜只放了一点小小的咒术,却比打一场仗还利
害。你们看啊!上面的人,中间的财宝,和下面的牲啊!我活到今天没有死,能够
看见我的儿子演这一出戏,我白庄严真高兴死了啊!哈!哈!哈!哈!我一辈子也
没有这样快活过!各位看啊!各位看啊!”

  “另外一个人说:真倒是像真的,只是说得太过火了一点!”

  “人们说我用术死这么多人,大家都集合起来说:

  “这个婆娘,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还要快活得到处喊叫,我们非把她心肝的
血挤出来不可’!

  “有个老头子连忙劝阻道:

  “就是把那个女人杀了,又有什么用处叫呢?这样不过叫他的儿子更恨我们,
再多咒死我们几个人而已。我们先想法子把闻喜杀了,再来杀这个婆娘,就没有问
题了!”

  “这样才算没有杀我的母亲,可是伯父听了以后就说:‘我的儿子也死了,姑
娘也死了,我也跟她拼了,不要活了’!”

  “说着,就要跑出来杀我的母亲,大家赶快把他拦住说:

  ‘都是因为你,才闹出这件事来,现在闻喜还活着,如果你现在把白庄严母杀
死,闻喜再放咒术,我们都活不了。如果你不听我们的话,我们就先把你杀了!”

  “这样才把伯父劝阻下来。”村人大家商量怎样派人来杀我,我的舅舅就到母
亲这里来说:

  “昨天你所说的话和所作的事,使得村人大家都把你和你的儿子弄死,有什么
防备没有啊?唉!放一次咒术也就够了啊!何必再引起公愤!”

  这样劝了劝,母亲就说:

  “唉!你还不了解我们吗?这些事情我也明明知道,我是报复那些夺我们财产
的人,才种下这个恶种子啊!这个冤仇用尺子量都量不清的哟!”

  “另的话一句也不说,只是哭泣。舅舅叹了一口气说:

  ‘你的话当然也是对的,可是,恐怕杀你的人快来了,你还是把大门关起来吧
!’”
  
“母亲就把门好好关牢,在屋里想来想去,非常不安,我们从前的那个女佣,
因为可我母亲,就偷偷的跑过来对母亲说:

  ‘他们现在倒不想害你,他们想害少爷,您赶快告诉他,让他小心一点才好!’

  “母亲听了她的话之后,暂时放下心来。

  ‘母亲把剩下来的铁波钱琼田又卖了一半,一共卖了七两黄金。想把这笔钱送
给我,却不便叫任何村中的人送来,最后,正想自己送来的时候,恰巧有个卫地的
瑜珈行者到尼泊尔去朝山,来到我们村上,插钵化缘,母亲把他的来历详详细细的
问白了,觉得他适合作送信的使者;于是母亲就对他说:

  “师傅!请你在这儿小住五六天;我的小孩子现在卫藏地方学法,我想写一封
信给他,要请师傅帮忙给他带去。’”

  “那瑜珈行者答应了,母亲就好好的招待他住了几天。

10

“当天晚上,母亲点了一个灯,跪在神前发愿说:‘我的心愿如能实现,这个
长明灯就不熄灭;若是我的心愿不能如愿,请立刻熄掉;祈请闻喜的祖先,护法神
,以此示我。’这样发愿以后,灯点了一昼夜都没有熄,因此母亲相信所谋一定可
以如愿成就。于是第二天她就对那个朝山的行者说道:

  “师傅,朝山人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很要紧的,你的衣服让我好好的来补补,我
另外再送你一双鞋底吧!”

  “说完就给了他一块又长又大作鞋底的皮子,把身上那又旧又破的衣裳取了下
来,用布把破处补好,在衣裳的背心当中,把七片黄金,隐藏在内,用一尺见方的
黑方片缝上,在黑布片当中用白色的粗线,织忆了六个小星,再用布遮住了这些小
星,却不让行者知道。此外又送了那个行者很多的礼物,在信封上盖了一个印,方
把信交给行者,请他带去。”

  “这时母亲心里暗想‘现在这些村中的人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要想个方
法来吓他们一吓。’就对琵达妹妹说:‘昨天那个行者,带来了你哥哥的一封信’
琵达就四处去告诉大家,让大家知道我有信带回家。母亲仿效我的口气写了一封假
信,信上说: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诛咒见效,儿心大快。若村人尚有对母亲及琵妹无礼
者,请即将其姓名家族示知,以便放咒。儿以咒术,取人性命,易如反掌,诛其九
族,灭其根苗,犹探囊取物耳。若村人尽皆不良,请大人及琵妹移居此处。儿初离
乡里,自无分文,今则资财盈库,享用不尽矣,祈释慈注,儿闻喜拜上。”

  “再说那位朝山的行者,听说我住在西端溪,就到西端溪来找我,把母亲妹妹
和乡中的情形,详详细细的向我讲述一遍;又把母亲的信交给我。我把信拿到 有
人的地方,拆开来看,信上写道:

  “闻儿知悉,母亲甚健,不必挂念。汝母有儿如是,亦可以无憾矣,汝父密勒
蒋采纵在黄泉,亦可经含笑无恨矣。犷 咒之结束,压死仇家三十五人,近闻村人
将密派刺客,谋杀儿,然后再杀汝母,故必须随时警惕。渠等既仍持报复之心,自
不能轻恕,应施以九壁层之降雹,毁其稼禾,则汝母愿足矣,若学费已尽,可在北
向之山,黑云深处,六星放光之下,有吾家亲戚七户,可向彼等索取。儿若不知彼
等亲戚之住处,及山村在何处,于此行者身上求之即得。此坟中只行者一人居住,
不必他求也,母伯庄严手字。”

  “我看了信以后,不明白信中的意思,想起家乡,想起了母样。信中怕说的山
村中亲戚也都不知道,需要的学费供养也拿不到,不禁眼泪汪汪的流下来,哭了一
孟,把泪眼拭干,走去向行者说:

  “听说你知道我的亲戚所住的山村,请你告诉我好吗?”

  “行者说:‘我听说喜马拉雅上贡得抗有你的亲戚!’我问他道:‘你还知道
别的地方吗?请问你的家乡是那儿呀?’行者说:‘此外的主,我知道的很多,但
是你的亲戚住在那儿,我却不知道;我是卫地的人!’我说:‘那么,请你等一等,
我马上请来!’”

  “我说把信拿给上师看,把经过的形详细的说了一次,上师就说:‘你的母亲
嗔心不小啊!杀了这么许多的人还不够,还要降雹!’接着又问道:‘你的亲戚在
北方什么地方呀?’我回答说:‘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北方有什么亲戚,但是信中
哪明是这么说的;我问那个朝山的行者,他也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时,师母智慧空也行在一起,看了信之后,说道:‘你把那个行者喊进来!
’师母就烧了一盆大火,请行者进去烤火喝酒。师母指天国地,东说西说,顺便就
从行者的背后,把他的大衣脱了来,披在自己的身上说:‘穿着这样破旧的衣服去
朝山,福气一定会来的。’说着,东走西走就走到楼上去了。师母在皮衣的当中,
取出了黄金之后,照样补好,仍旧把衣服还人行者,招待他吃饭,留他住宿。”

  “师母对我说道:‘闻喜,闻喜!到上师那儿来啊!’我与师母一同到了上师
面前,师母就给了我黄金七两,我很惊异的问道:‘这黄金从那里来的呀!’师母
样说:‘你的母亲真聪明啊!在行者的身上把这七两黄金藏得这样好!信上所说的
,北向的山村,就是太阳照不以的地方,行者衣裳的里层,不是太阳照不到吗?黑
云就是用黑布缝的产意思;六个星放光,就是用白线缝了六处的意思;底下的七家
亲戚,就是有七两黄金的意思;若找不到的话,要知这个山村里只有行者住住在里
面,用不着找别人;这就是说黄金在瑜咖行者的身上,用不着找别的人了!’上师
仰天哈哈大笑,一面说:人们都说你们这些女人聪明,这话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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